姚师傅的雕花店,开在我们镇东街上,离我外婆家只有几步远。店不大,门板每天清晨卸下,深夜再装上。姚师傅和王秀人带着小儿子,从早到晚埋头干活。大儿子在手工业联社里,做的也是雕花。我小时候常跑去看,店里木屑飞扬,钢丝锯声吱吱作响。
地上常有断掉的钢丝锯条,我捡过不少。钢丝锯条跟普通木匠的锯子不同,它是一根细钢丝,上面布满锋利锯齿,必须配上专用弓才能用。这种锯条断了没法磨成刀片,只能扔掉。可在我眼里,那些闪着寒光的断条,是童年最稀罕的宝贝。
钢丝锯条是雕花匠的命根子,镂空床板全靠它。先拿复写纸把花样复印在木板上,浮雕要用凿子慢慢凿,镂空雕则先钻个小孔,把钢丝锯穿过去,木板压在桌面上,然后一推一拉地锯。这活又粗又累,通常是儿子来干。
父亲则守着满桌的凿子,平口、半圆、宽口、尖头、短口,铺了一桌面。这些凿是真正的宝贝,姚师傅离开一会儿也要用蓝布卷起来扎紧。我看过他把凿子一把把擦干净,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。他说这些凿跟了他三十年,每一把都有脾气。
过去的乡间,雕花匠主要做床、柜、橱上的花板。每张雕花床都有四根柱子,三面围满花板。考究的六柱床,正面四根柱子形成门洞,两侧还有两块花板。花板上全是描金雕刻,龙凤呈祥、百花芬芳,刻得密密层层。
挂上蚊帐后,那床就像古代戏台。我外婆家就有一张,小时候躺进去,总觉得木头上的鸟要飞出来,花要落下来。那些图案不只是好看,每一幅都有寓意,蝙蝠代表福,梅花象征傲骨,牡丹寓意富贵。木头在姚师傅手里,活了。
到了70年代中期,流行起片子床来,只有头尾两块挡板的简单样式。雕花床没人再做了,橱柜也开始追求什么捷克式、香港式,光滑平板,不雕一朵花。大约70年代末,姚家父子把雕花店关了。我路过时,店门紧闭,里面再没有钢丝锯声。
那以后,镇上的年轻人结婚,不再要雕花家具。老床被劈了当柴烧,或扔在仓库角落。姚师傅的大儿子转了行,小儿子去了工厂。我问过老邻居,都说姚师傅回王秀老家去了,那些凿子大概还包在蓝布里头。
雕花匠这行手艺,艺术含量高。同样一块木头,有艺术心的师傅能刻出灵气,人物有神采,花草有生机。刻板的人照花样做,再精细也终究是匠气,少了那份活气。姚师傅属于前者,他雕的梅花,花瓣上甚至能看出风的方向。
我曾见过他雕一只鸟,翅膀上的羽毛层层叠叠,每根都清晰。他说雕鸟先要看鸟,想清楚它飞起来时翅膀怎么动。这不是死功夫,是心里有画。可惜这样的心,后来没人愿意学了。电脑雕刻快是快,但出来的东西,终究是死的。
如今市面上还有雕花家具,但多是电脑雕刻或激光刻出来的。速度快,成本低,图案再复杂也不费事。可那些花板摸上去光滑得没有温度,线条整齐得不像活物。姚师傅雕的东西,手指能摸到凿子的深浅,仿佛木头还在呼吸。
人们早已不再喜欢过去那种雕花家具,嫌土气、笨重。可偶尔在旧货市场看到一张老床花板,上面牡丹依然绽放,我才想起姚师傅说过的话:木头被刻过,就记住了那个人的手温。真正的好东西,不会消失,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。
你有没有在梦里见过木头雕刻的东西?那是姚师傅们留给这个时代的念想。如果你家还留着老雕花床板,不妨翻出来看看,也许那上面,有你从未注意过的故事。点赞分享,让更多人记住这些快要消失的匠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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